第1章 八月末的考场
李穗满走进堂屋,把书包放在桌上。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,是去年赶集时花两毛钱买的,边角已经泛黄卷边。地图旁边贴着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,落款是“河湾村初级中学”,那是他念初三时拿的。
晚饭是煮玉米和红薯稀饭,配一碟咸菜疙瘩。秦淑兰把最大的那根玉米递给他,自己拿了一根小的,慢慢剥着玉米皮。妹妹李小禾坐在对面,一边喝稀饭一边偷偷看他的脸色。
“哥,题难不难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啥意思?”
“就是还行。”李穗满咬了一口玉米,嚼了嚼咽下去,“你作业写完了没?”
李小禾撇了撇嘴,“写完了。你每次都这样,一问考试就岔开话题。”
秦淑兰放下筷子,“小禾,别问了。”
李小禾哦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喝稀饭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听到喝粥的吸溜声和筷子碰碗的轻响。屋檐下挂着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,灯光昏黄,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。有飞蛾绕着灯泡扑棱,翅膀打在灯罩上,发出细微的啪啪声。
吃过饭,李穗满去院子里打水洗脸。压水井的把手冰凉的,压几下就出一股水,接在铝盆里,凉得人一激灵。
他把脸埋进水里,憋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来。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,打湿了胸前的衣襟。院子里很安静,墙角的蛐蛐开始叫了,一声接一声的,像是谁在反复拨动一根细弦。
秦淑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,手里纳着鞋底。针锥扎进厚布里的声音闷闷的,嗤——嗤——每一下都稳稳当当。
李穗满在她旁边蹲下来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了,要是考不上,我就跟大河去省城工地。”
秦淑兰纳鞋底的手停了停,然后继续嗤——嗤——地纳下去。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省城不比家里,没人照应你。”
“有大河呢。他表哥也在那边。”
秦淑兰沉默了一会儿,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。灯影晃在她脸上,那些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。
“等你成绩下来再说。”她说,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,“考不上再说考不上的话。”
李穗满没再说什么。他站起身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。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枣子,还没到熟的时候,一颗颗挂在枝头,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他忽然想起那道没写完的大题。
一条辅助线。
如果能在抛物线顶点和坐标原点之间做一条辅助线,后面的证明步骤就全通了。
他站在枣树下面,在脑子里把那道题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,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,每一个公式都明明白白。
可是交卷铃已经响了。
他再也没机会把那个答案写上去。
那天晚上,李穗满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。隔壁房间里传来母亲纳鞋底的声音,嗤——嗤——像钟摆一样有规律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沓皱巴巴的八十块钱,是母亲把开春要买化肥的钱拿了出来,又偷偷去镇上卖了一次血。
他更不知道,从那个八月的夜晚开始,他的人生将像一列脱轨的火车,驶向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的远方。
而那道他没写完的数学题,会在很多年后被他彻底忘记。
但在那之前,他要先在泥泞里走很长很长的一段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