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水泥与汗水
第一趟走完,他把水泥袋子卸在搅拌机旁边的时候,后背的工装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。水泥灰落在汗湿的衣服上,和汗水搅在一起,变成了灰白色的泥浆。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,又走回去搬第二袋。
到第三趟的时候,他找到了窍门。起袋的时候要借腰力,不能光用胳膊。走路的时候步子要小要稳,腰要挺直,不能驼背——老孙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提醒了一句,“挺直腰,别弯着走,弯着走脊椎早晚得出事。”他记住了。
到第十趟的时候,他的腿开始打颤了。
不是疼,是那种肌肉用过头之后的酸软,大腿根和小腿肚子都在发抖,像是里面有根弦被人不停地拨。他靠在水泥堆上喘了几口气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汗水流进眼睛里,辣得睁不开眼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袖子上全是水泥灰,蹭在脸上更辣了。
赵大河已经歇了两气了,坐在一堆砖头上大口大口地灌凉水,“穗满,你、你歇会儿吧,不要命了?”
李穗满没说话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工地的画面,而是母亲那张皱巴巴的八十块钱。五块的两块的五毛一毛的,拢共八十块,是他娘卖鸡蛋借王婶攒下来的。她没告诉自己那八十块里有五十块是借的,也没告诉他开春买化肥的钱被她挪用了。她只是把那些钱推到他面前说:“拿着,到了县城别省着。”
现在他口袋里装着八百块。
八百块。
他睁开眼,又弯下腰去搬下一袋。
太阳渐渐升高了,工地上没有一点阴凉,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,隔着解放鞋的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上蒸。汗水流得太多,他已经不觉得渴了,只是觉得整个人的水分都被抽干了,像一块被太阳晒裂的泥巴。嘴唇起了皮,舌头舔上去糙糙的,能尝到一股咸腥味——嘴唇上裂了口子,血渗出来,和水泥灰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条深色的细线。
中午吃饭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,李穗满差点没站稳。
他把最后一袋水泥卸下,直起腰来,感觉自己的后背像一块铁板,僵硬得弯不下来。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头微微发着抖,虎口被水泥袋子的粗糙纸面磨得通红,有几处已经破了皮,渗着血丝。
食堂中午的菜是白菜炖粉条,比昨晚多了几片肥肉。李穗满打了满满一饭盒,又拿了三个馒头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他吃得很慢,不是因为不饿,是因为胳膊酸得连筷子都快拿不住了。他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菜汤里,用勺子舀着吃。
赵大河坐在他对面,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摊在凳子上,“我、我不行了,下午我真的不行了。穗满你、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药了,怎么跟头牛似的?”
“多吃点,下午还得搬。”李穗满把泡软的馒头塞进嘴里,嚼了嚼就咽下去。他不知道自己搬了多少袋,但他知道每一袋都是一分钱,每一分钱都在帮他往那八百块的目标上靠近。
老孙端着饭盒走过来,在李穗满旁边坐下。他看了一眼李穗满发抖的手,从口袋里摸出一卷白色的胶布扔过去。
“把手缠上,虎口那地方再磨就要烂了。”
李穗满捡起胶布,“谢谢孙哥。”
“小伙子是农村出来的吧?”老孙一边吃饭一边问。
“嗯,中原那边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农村出来的跟城里出来的不一样。”老孙嚼着一片肥肉,“城里那帮小子,上来就先找阴凉,干半天歇半天,到月底领工资的时候又嫌少。农村出来的不一样,农村出来的不要命。”
李穗满没接话。他把胶布一圈一圈地缠在虎口上,缠紧了,用牙咬断。
下午的太阳更毒。工地上没有一棵树,也没有任何遮挡,阳光直直地砸下来,砸在人的头顶和后背上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皮肤被晒得发烫。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,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翻滚,像一团团灰黄色的浓雾。
李穗满继续搬水泥。他换了个方法,不再一个人死扛,而是和赵大河配合——他扛重的那一段,赵大河在后面托着,让他在最吃劲的起步阶段能省些力。到了搅拌机跟前,他再一个人卸下来。这样既比纯单干省力,又比两个人抬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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