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第一次扛水泥
干了一个多钟头,李穗满慢慢摸出了门道。钢管不只是长短之分,还要看管壁有没有裂缝、管口有没有变形。好的和坏的要分开,坏的不能上架子,那是要人命的事。他把有问题的钢管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,动作不快,但每一下都稳稳当当的。
郑师傅坐在旁边的沙堆上,抽着一根卷得歪歪扭扭的纸烟。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李穗满的手。
“你家种地?”
李穗满直起腰来,“种地,也种玉米和麦子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郑师傅吐了口烟,“种过地的人,手里的东西知道轻重。你拿钢管的样子跟拿锄头差不多,不慌不忙的。”
他站起来走到李穗满旁边,弯下腰捡起一根被水泥糊得不成样子的钢管,“这个你刚才放到了废料堆里,为什么?”
“管口瘪了,卡扣件卡不紧。”
“瘪了不能砸回来?”
“砸回来圆度不够,扣件咬合力会打折扣。”李穗满顿了一下,“我爹以前修过水渠,他说管子接口不能凑合,凑合一时,出事就是大事。”
郑师傅盯着他看了两秒钟,然后把那根钢管扔回废料堆里,“你爹说得对。”
他走回沙堆坐下,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,抿了抿嘴,“力气是死的,脑子是活的。光知道卖力气,干一辈子也就是个小工。你知道什么叫看图纸不?”
李穗满摇了摇头。
“想学不?”
李穗满握着钢管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着郑师傅,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有眼角几道深深的褶子,褶子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想学。”
郑师傅把茶缸盖拧上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,“把这片收拾完,下午来找我。”
说完就走了。
赵大河凑过来,“这老头谁啊?说话神神叨叨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穗满看着郑师傅走远的背影,那个背影微微驼着,走路的时候左脚稍微有点拖,像是受过伤。
但他记住了那句“力气是死的,脑子是活的”。
这句话,母亲临行前也说过一遍。
一模一样的六个字。
下午收工之后,李穗满没有马上去吃饭,而是按郑师傅说的到工棚后面找他。郑师傅住的是另一排板房,比大通铺那间小得多,里面只摆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,桌子上堆满了图纸和各种工具。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施工图纸,用铅笔密密麻麻地标着各种符号和数字,边角都磨得起了毛。
郑师傅正坐在桌子前面,叼着搪瓷缸子,用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在图纸上画着什么。听到脚步也没抬头,只是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李穗满坐下来,看着桌子上铺开的图纸。那些线条和数字对他来说像是天书,横的竖的斜的,粗线细线虚线,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,完全看不明白。
“这是基础平面图。”郑师傅用铅笔点了点图纸上的一块区域,“这一栋楼的地基。看见这些线没?这是轴线,这是标高。钢筋怎么排,混凝土浇多厚,全在这上头。”
他用铅笔在图纸上慢慢地指着,一条线一条线地解释,“这个是南北向轴线,我们用数字编号,1、2、3、4。这个是东西向轴线,用字母编号,A、B、C、D。交叉点就是定位点,比如这个点叫3-C,工人挖地基的时候就按这个点来。”
李穗满的眼睛跟着铅笔尖移动。他以前只见过盖房子的现场——挖坑、打地基、砌墙——但从没见过盖房子之前还要画这么复杂的一张图。他突然想起村里盖房子,都是一个师傅带着几个徒弟,凭经验就干了,哪里用过图纸。
“认字吧?”
“认得。”
“认得就好办。图纸上的字都是有规矩的,不是随便写的。”郑师傅翻到图纸的右下角,指着标题栏里的几行字,“看这里,这是图纸编号、项目名称、比例尺。每一张图都有编号,少一张都不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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