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春节
“不会。”李穗满说。
郑师傅把搪瓷缸子又叼回嘴里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工地上已经没什么灯光了,塔吊停了,搅拌机也停了,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那些没盖完的楼架子静悄悄地立在夜色里,像一群沉默的巨兽。
郑师傅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这片工地。他在这片工地上待了四年,看惯了脚手架搭起来又拆掉,看惯了混凝土一车一车地浇进去,看惯了光秃秃的楼架子穿上瓷砖和玻璃变成漂漂亮亮的大楼。然后他就要走了——明年马工头接了新项目,他也得跟着换个地方。
“穗满,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教你?”郑师傅忽然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。
李穗满没答话,等着他说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有个徒弟。”郑师傅看着窗外,背影微微弓着,“跟你差不多,农村出来的,聪明,肯学。我把什么都教给他了——图纸、算量、施工组织、现场管理。他学得很好,几年就能独当一面。后来他自己出去包工程,干得挺大。再后来有一年冬天,工地出了事故,他去处理,路上出了车祸,人没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茶缸从嘴里拿下来。
“他走的那年,跟你现在一样大。”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李穗满看着郑师傅的背影,看着他那微微驼着的肩膀和花白的后脑勺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一辈子没结婚、没孩子的老技术员,也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。
“那本书,”郑师傅回过头来,指了指李穗满怀里的《建筑施工手册》,“就是他留下的。你好好看。”
李穗满把手放在那本书的封面上,手指摸到磨得起毛的边缘,忽然觉得指尖发烫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东西。
“行了,别在这里杵着了。”郑师傅摆了摆手,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冷脸,“赶紧回去收拾东西,明天还要赶路。别在我这儿磨叽。”
李穗满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。
“郑师傅,明年回来,我一定把那本手册看完。”
“废话。不看你看什么?”
李穗满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出去。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化工厂那股熟悉的酸呛味,但今天他觉得这股味道没那么难闻了。
第二天凌晨,李穗满和赵大河坐着工地上最后一班去车站的三轮车离开了工地。蹬车的人换成了门卫老张,他也要回家了,顺路把他们捎到长途汽车站。三轮车经过工地大门的时候,李穗满回头看了一眼。
工棚的铁皮顶子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。搅拌机安静地蹲在原地,塔吊的吊臂停在半空中,像一只睡着了的长颈鹿。这片工地在过去四个多月里收容了他,给了他第一份工钱、第一群朋友、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老师。现在他要离开它一小段时间。
“再看啥呢?”赵大河问。
“没看啥。”
“舍不得啊?”
“没有。”李穗满把头转回来。他撒谎了。他确实有点舍不得。
长途汽车站里人山人海。
全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。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,队伍里夹着各种颜色的编织袋——红的蓝的绿的,鼓鼓囊囊的,里面装着给家里带的年货。有人扛着整箱的苹果,有人拎着活鸡活鸭,还有个大爷挑着扁担,两头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塑料袋,在人群里左躲右闪,愣是没让扁担上的东西掉下来。
赵大河去排队买票,李穗满在候车大厅里找了两块空地坐下来等。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,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小孩,膝盖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。小孩的脸被风吹得红红的,嘴角挂着一丝口水。妇女看见李穗满在看孩子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孩子小,坐车不老实,闹了半宿了。”
“回家过年?”李穗满问。
“回家过年。”妇女点了点头,“在省城打工,一年没回去了。家里老人想孩子,孩子也想爷爷奶奶。”
她说着拍了拍孩子的后背,脸上的笑是疲惫的,但眼里有光。
李穗满忽然想起了母亲。母亲是不是也这样等了他一年?不对,不是一年。他才出来四个多月。但这四个多月,在母亲的心里,大概比一年还长。
车票买到了,下午两点的车。李穗满和赵大河在候车室里一人吃了个冷馒头,就着白开水咽下去。等车的时候,赵大河把给家里人买的礼物又翻出来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落下什么。李穗满拿出郑师傅给的那本手册,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页继续看。候车室里的声音吵得要命——广播里反复播放着车次信息,旁边一群人在大声打牌,角落里一个小孩在哇哇大哭——但他看着看着就忘了这些声音。
“你真是走火入魔了。”赵大河摇了摇头。
长途汽车在国道上开了六个钟头,到县城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回河湾村的三轮蹦子早就没了,两个人只好在车站门口找了一辆拉货的拖拉机,给了两块钱,坐在车斗里继续走。
拖拉机在土路上突突突地颠了快一个钟头,冻得两个人缩在车斗角落里,把编织袋挡在身前挡风。天上的星星很亮,一颗一颗的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。省城的夜晚看不到几颗星星,因为灯光太亮了。但河湾村的夜空还是老样子,星星大得像要掉下来。
“穗满你看,北斗七星。”赵大河指着天上。
李穗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七颗星星排成一个勺子,勺柄指向北方。小时候夏天的晚上,他和赵大河经常躺在打麦场上看星星,比赛谁能找到更多的星座。那时候他们还小,不懂什么叫生活,不知道什么叫离家,以为河湾村的天地就是整个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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