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小工头
“加大压力?万一爆管了怎么办?”
“爆了我负责。”李穗满站起来,“但如果你现在拆弯头,楼上浇筑全停,楼板留下施工缝,整层都得砸。你选哪个?”
司机咬了咬牙,“行!听你的!”
他跳上操作台,把泵送压力往上调了一格。泵车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,管路剧烈地抖动了一下——然后哗的一声,混凝土重新喷了出来。
李穗满跑回六楼的时候,老孙正趴在楼板边缘往下看。看见他上来,老孙竖起了一根大拇指,“你小子胆子不小。”
“不是胆子,是算过的。”李穗满喘着气说,“弯头堵的是石子不是钢筋,石子能冲开,钢筋冲不开。如果是钢筋卡住了,我当然不会让他加压力。”
老孙盯着他看了两秒钟,然后笑了,“行,你比我会算。继续干活!”
浇筑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。李穗满的工装上全是混凝土溅上的泥点子,头发里也沾了水泥灰,整个人像刚从灰堆里刨出来的。但他顾不上收拾,先沿着楼板走了一圈,检查每一个角落——有没有漏振的地方,有没有蜂窝麻面,楼面的平整度够不够。老孙跟在后面,用靠尺帮他量平整度。
“还行。”老孙把靠尺收起来,“有点小瑕疵,但不影响质量。第一次带班能干成这样,可以了。”
李穗满没说话。他站在楼板边上,看着脚下这层灰白色的混凝土楼板。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负责浇筑的一块楼板。它不完美,但它是实打实的——每一寸混凝土都振捣到位,每一个角落都检查过。这栋楼以后会住进很多人,那些人不认识他,也不知道有个叫李穗满的年轻人为这块楼板操了多少心。但没关系,他知道就行了。
收工之后,马工头骑摩托车过来看了看。他没说话,围着楼板转了一圈,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混凝土的表面,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李穗满的肩膀。
“下个月,你正式带班。管三号楼的基础和地下室部分。工钱按带班算,一天三十。”
赵大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。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震得搪瓷盆跳了一下,“一天三十?穗满你知不知道一天三十是多少?一个月九百!比县城的干部都挣得多!”
“你小声点。”李穗满把饭盆往旁边挪了挪,躲开赵大河喷出来的饭粒。
“我小声什么?这是高兴的事!”赵大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“穗满你记着,你是咱河湾村第一个在省城当上工头的人。等年底回去,我得好好替你吹一吹!”
“还没当上呢,下个月才正式带班。”
“那不都一样嘛!”赵大河端起搪瓷盆,把里面的菜汤一饮而尽,然后重重地放下,“痛快!”
晚上,李穗满坐在床沿上给母亲写信。他把今天的事写得很简单,没有提泵车堵管的事,也没有说自己当时有多紧张。他只是写:“妈,我今天试着带班了,干得还可以。工头说下个月开始让我正式带班,工钱涨到一天三十。您别担心我,我在这边越来越好。”
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小禾今年夏天该考高中了,让她好好复习。学费的事您别操心,我来想办法。”
信写好了,他把信纸折起来的时候,忽然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。不是热的,是白天在泵车前面跟司机说“爆了我负责”的时候憋出来的。那会儿他没觉得怕,现在回想起来,后背才有点发凉。
爆管可不是小事。混凝土泵车的管路压力有好几十兆帕,一旦爆管,高速喷出来的混凝土能把人的皮肉打穿。他之所以敢赌,不是胆子大,是他在郑师傅那里学过泵车的结构——弯头堵了分两种,石子堵和钢筋堵,石子堵能冲开,钢筋堵必须拆管。他判断是石子堵,不是拍脑门猜的,是分析了堵管位置和混凝土配比之后算出来的。
“力气是死的,脑子是活的。”他想起母亲这句话,又想起郑师傅也说过同样的话。这两个人隔着上千里地,一个是没读过书的农村妇女,一个是工地上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技术员,但他们都懂得同一个道理。也许天下的穷人都懂这个道理——没钱没势没背景,唯一能靠的就是脑子。
他躺下来,把手枕在脑袋底下。窗外的搅拌机还在轰鸣,红色警示灯一明一灭地映在墙上。他在这片工地上已经待了半年多了,从搬水泥的新人变成了能带班浇楼板的“小工头”。这条路他还得走很远,但至少方向是对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