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《人生的枷锁 Ⅰ》(50)
像18世纪的英国画家那样,很少注意其心灵意向。
“可是假如你打算做到这一点,那岂不成了文学作品了。”
劳森打断他说:“让我能像马奈那样画人,而让心灵意向见鬼去吧。”
“假如你在这一方面能够胜过马奈那当然很好,但你根本一点也比不上他。前天你还得靠别人指点呢!底色已上好,你必须走回头路。只是当我看到埃尔·格列柯的作品时,我才感到可以从肖像中获得比我们先前所知道的更多的东西。”
“那又回到拉斯金的老路上去了。”劳森嚷道。
“不,他追求的是寓意,我才一点也不管它什么寓意不寓意呢。除了激情和情感,什么伦理之类的教义统统行不通。最伟大的肖像画家两者都画:人和心灵意向。伦勃朗和埃尔·格列柯就是如此;二流的画家才光画人。山谷里的百合花即使没有香味也很可爱。但假如它能发出芳香,就更显得可爱。那幅画(劳森的画)──好吧,画得不错,立体感也可以,只是落入俗套;绘画和立体感应该让人看出那姑娘是个风流情种。画得精确固然是好,可埃尔·格列柯把人画八尺高,因为不这样便不足以表达他想要表达的意趣。”
“让埃尔·格列柯见鬼去吧,”劳森说,“我们连他的作品都没见过,却在这里喋喋不休地谈论他有什么用处?”
克拉顿耸耸肩膀,默默地抽着烟,走了。菲利普和劳森面面相觑。
“他说的有些道理。”菲利普说。
劳森满脸不高兴地盯着自己的画。“除了准确地画出人所看到的,究竟还要怎样画出心灵意向呢?”
大约在这个时候,菲利普结交了一位新朋友。星期一早晨,模特儿都集中到学校来,好选出本星期的模特儿。有一天,有个年轻人被选上。显然,他并不是职业模特儿。菲利普被这个人的风度吸引住了。当他登上画台,便端端正正地站稳,握紧双拳,头部傲然前倾,他的姿态突出了优美身段。他并不胖,肌肉鼓突像是铁铸的一般。头发剪得短短的,头部造型很美,他蓄着短胡子;眼睛乌黑,浓眉大眼。他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保持那个姿势,毫无倦意。他的神态羞怯而坚定。他这副热情洋溢、生气勃勃的神情唤起菲利普浪漫的想象力。结束时,菲利普见他穿上衣服。在他看来,他穿上衣服,犹如一个衣衫褴褛的国王。他沉默寡言。过一两天后,奥特太太告诉菲利普,那个模特儿是西班牙人,以前从未当过模特儿。
“我想他一定在挨饿。”菲利普说。
“你注意到他的衣服吗?很整洁、体面,不是吗?”
凑巧,在艾米特拉诺画室习画的一个美国人波特打算到意大利去两个月,愿意把自己的画室借给菲利普使用。菲利普很高兴。他对劳森的命令式的训导已有些不耐烦,想自个儿干。周末,他去找那个模特儿,并借口自己的画尚未完成,问他是否肯为他当一天模特儿。
“我不是模特儿,”西班牙人说,“下个星期我还有其他事要做。”
“现在和我一块去吃午饭,我们可以商量,”菲利普说,见那个人还在犹豫,又笑着说,“陪我吃顿饭并不伤害你。”
模特儿耸耸肩膀,同意了。他们便到了一家小饭店。那西班牙人讲一口蹩脚的法语,流利可是难懂,菲利普设法同他友好相处。他原来是个作家,到巴黎来写小说的,同时采取身无分文的人可能采取的各种权宜之计来维持生活。他代课,翻译抓得到手的东西,主要是商务文件的翻译,最后竟不得不靠优美身段来赚钱。当模特儿待遇高,上周挣的还足以维持两周;他告诉菲利普说他一天两法郎便可轻易将日子打发过去,菲利普大为惊讶。但他羞愧万分,因为他不得不靠裸露身子挣钱。他视当模特儿为堕落,只有饥饿方能原谅。菲利普解释说不要画他的全身,只画头部,他希望为他画一幅肖像画,可以送下一届巴黎美术展览会展出。
“可是你为什么非要画我不可呢?”西班牙人问。
菲利普说他的头部使他感兴趣,他认为能画出一幅成功的肖像画。
“我没有时间,挤出写作时间的每一分钟我都心疼。”
“只占用你下午的时间,上午我在学校作画。毕竟,给我摆个姿势总比翻译法律文件强吧。”
据传说,居住在拉丁区的各国留学生曾一度友好相处,可是这早已成为往事了。现在,各国留学生几乎像东方城市那样互不来往。在朱利安画室和美术学校,一个法国学生要是同外国人交往,就会遭到同胞的冷遇。一个居住在巴黎的英国人要想与当地居民深交,实在很困难。事实上,许多在巴黎住了五年的学生所学到的法语,只能应付去商店买东西,他们仍然过着英国式的生活,好像在肯辛顿工作一样。
醉心于追求浪漫的菲利普,巴不得有机会接触一个西班牙人;于是他使出浑身解数,凭他三寸不烂之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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