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六章《人生的枷锁 Ⅱ》(32)
就是我刚才记不起来的名字。”
这触怒了他,因为这说明他讲的话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。可是,假如他沉默,她又责备他不高兴。她的脑子听不了五分钟的抽象概念。当菲利普兴致勃勃地将一般事物形成抽象的概念时,她便立即露出厌烦的样子。米尔德里德做了许多梦,而且对所做的梦具有精确的记忆力,每天都要啰里啰唆地复述这些梦。
有一天早晨他接到索普·阿特尔尼的一封长信。他正在以戏剧性的方式度假,这种方式很有见地,也显示了他的个性。十年来他一直这样度假。他把全家领到离阿特尔尼太太家不远的肯特郡的蛇麻草(2)田去,他们采摘三个星期蛇麻草。他们既在旷野,又挣了钱,也使阿特尔尼太太满意,并且重温他们与大地的联系。阿特尔尼强调的正是这一点。在田野上生活给他们以新的力量。这犹如一次富有魔力的仪式,使他们返老还童、生机勃勃、精神焕发。关于这个问题,菲利普听他发表了许多离奇荒诞、滔滔不绝、活灵活现的议论。阿特尔尼邀请他去一天,说他渴望把对莎士比亚和奏乐杯的想法告诉他,还说孩子们也嚷着要见菲利普叔叔。菲利普下午和米尔德里德坐在沙滩上时又把信读了一遍。他想起了阿特尔尼太太,她是个多子女的爽朗的母亲,殷勤好客、脾气又好;想起了萨利,就年龄来说她有些矜持,带有稚气的可笑的母性仪态和一副权威的神气,梳一条金色的长辫,前额宽阔;还想起了他家的一大群别的孩子,他们个个是快活的、闹嚷嚷的,而且又健康又漂亮。他的心飞向了他们。他们具有一种品德,那就是善良。这是他从前不曾在别人身上看到过的。直到如今他才想到,吸引他的显然是这种善良的美德。理论上他不相信有善良的美德,假如道德只不过是个予人方便的问题,善和恶就失去意义了。他不喜欢违背逻辑,但是,这纯粹是自然的,毫无造作的善良,他认为它是美的。他沉思着,慢慢地将信撕成碎片:他想不出丢下米尔德里德,自己前往的办法,他真不想带她去。
天气很热,天空万里无云,他们躲进了一个阴凉的角落。孩子正在海滩上一本正经地玩着石子。她不时爬到菲利普那儿,给他一个石子让他拿着,然后又把它拿走,小心翼翼地放下来。她正在玩着只有自己才晓得的一个神秘的、复杂的游戏。米尔德里德睡着了。她仰着头躺着,嘴微微张开,两腿向外伸,靴子奇怪地从衬裙上突出。他的眼光一直模模糊糊地落在她身上。现在,他特别注意观察她。他记得他曾多么热烈地爱过她,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对她完全冷淡。这种感情上的变化使他感到一阵隐痛。在他看来,他过去遭受的一切痛苦纯粹是无用的。过去摸摸她的手都会使他心醉神迷。他曾渴望进入她的灵魂中去,以便能够分享她的每个思想感情。他蒙受着极大的痛苦,因为,他们之间出现沉默时,她只要开口说一句话,便表明他们的思想相差十万八千里。他反抗过那堵似乎隔在人与人之间的不可逾越的墙。他曾经如此狂热地爱过她,而现在却一点也不爱她了。他觉得这特别可悲。他有时恨她。她不善于学习,而从生活经验中一点也没吸取教训。现在,她仍像以往一样那么不礼貌。听到她在寄宿公寓呵斥那个累坏了的用人的那副蛮横劲儿,菲利普心中十分反感。
不久,他考虑起自己的计划来了。到了第四年学年结束时他便可参加妇产科的考试。再过一年,他就能取得资格了。那时他可以设法赴西班牙旅行。他想去看看只是从照片上了解的风景。他深感埃尔·格雷科对他是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秘密。他想,在托莱多一定能够发现这个秘密。他无意到西班牙随意挥霍,有一百镑他就可以在西班牙住六个月。要是麦卡利斯特再给他带来一次好运,去西班牙就更不成问题了。一想起那些古老、美丽的城市和黄褐色的卡斯蒂尔平原,他心里就热乎乎的。他确信可以从生活中得到比如今生活本身提供的更多的东西。他认为在西班牙生活可以过得紧张一些。在那些古老的城市中的其中一座开业也是可能的,会有许多路过的或定居的外国人,他定能谋生的。但那是将来的事了。首先,他必须在一两家医院里供职,以取得经验,以后也容易找工作。他希望在一条不定期的大货船上当医生,在船上有个铺位。这种船装卸从容,可以自由自在地观看货船停泊的城市的风光。他想到东方去。他满脑子充满着曼谷、上海和日本港口的一幅幅图景。他想象着一丛丛棕榈树,烈日当空的蓝天,皮肤黝黑的人们和一座座的宝塔。东方的芬芳馥郁沁人心脾,令人陶醉。他的心因对美丽而陌生的世界的热切渴望而剧烈地跳动着。
米尔德里德醒了。
“我想我肯定睡着了,”她说,“哟,你这个死丫头,你是怎么搞的?她的衣服昨天还是干干净净的,现在你瞧,菲利普,都成了什么样子啦。”
(1)莱顿勋爵(1830—1896),英国画家和雕塑家,l896年获得“男爵”头衔,也称莱顿男爵。
(2)蛇麻草,即忽布花、酒花,使啤酒带苦味之原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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